故 事 发 生 在 我 上 大 学 后 不 久。 有 一 阵， 我 和 安 安 常 常 在 饭 前 梳 妆 打 扮 ，这 当 然 不 可 能 是 为 了 取 悦 食 堂 里 那 些 粗 茶 淡 饭 。我 们 每 天 之 所 以 一 丝 不 苟 地 做 这 样 一 种 自 己 布 置 的 功 课。 在 于 我 们 不 仅 要 象 纷 飞 的 蝴 蝶 穿 行 于 人 群 中，而 且 还会 栖 息 在 食 堂 的 某 个 角 落， 充 当 两 只 静 止 的 花 瓶。

    这 样 坐 着， 慢 慢 地 吃 饭， 心 思 却 不 全 在 饭 中。 眼 睛 的 余 光 总 是 扫 射 着 来 来 去 去 的 人。 心 里 渐 渐 生 出 一 些 企 盼 来。 日 子 长 了才 恍 然 大悟： 天， 这 不 是 姜 太 公 钓 鱼 吗？

    明 白 过 来，免 不 了 为 这 种显 而 易 见 的 动 机 脸 红。 是 啊， 那 份 心 思 怎 么 就 本 能 地 滋 生 出 来， 怎 么 在 你 自 己 还 不 甚 明 了 的 时 候 就暗 暗 地 生 长 起 来 了 呢。 当 我 会 心 地 笑 着 原 谅 了 自 己 年 轻 时 的 可 笑 时， 也 就 学 会 了 理 解 那 份 青 春 情 怀。

    年 轻 的 少 女， 当 然 无 往 不 胜。 我 们 的 餐 桌 上， 总 是 聚 集 起 一 圈 年 轻 的 男 孩。 可 我 们 的 眼 睛 却 微 微 朝 上， 仿 佛 为 了 弥 补 自 身 的 幼 稚， 不 久， 我 们 便 有 了 比 我 们 年 龄 大 一 些 的 所 谓 成 熟 的 饭 友。 他 们 一 个 是 学 校 的 王 老 师， 一 个 是 学校的行 政 人 员，姓 程。

    我 们 几 人 的 交 往 其 实 十 分 短 暂。 我 不 太 清 楚 安安 和 那 个 行 政 人 员 程 之 间 的 细 节。 是 不 是 会 比 四 个 人 一 起 吃 吃 饭， 看 看 电 影， 或 跳 跳 舞 更 密 切 些 呢？ 我 不 知 道、

    一 天 下 午， 安 安 来 找 我 去 市中心 玩， 还 许 诺 请 我 看 电影。 直 到 下 了 车， 我 才 发 现 程 恭 迎 在 车 站 。 旁 边 还 站 着 一 个 其 貌 不 扬的 女 孩。 程 介 绍 说 她 叫 E。 我 的 出 席 在 程 的计 划 之 外， 他 为 我 补 买 了 一 张 票。程 对 E 始 终 是 一 付 视 而 不 见 的 态 度， 只 顾 和 我， 和 安 安 说 说 笑 笑。 安 安 害 怕 E 会 误 会 什 么， 没 话 找 话 地 和 E 瞎 聊。 可 是 E 显 然 还 是 误 会 了。 沉 默 寡 言， 脸 色 也 阴 沉 得 象 下 雨 前 灰 冷 潮 湿 的 天 空。 安安 很 快 便 放 弃 了 努 力。不 再 找 E 说 话， 但 她 也 不 愿 意 和 程 说 话。 她 紧 紧 挽 着 我 的 胳 膊， 拉 着 我 飞 快 朝 前 走。 程 在 后 面 喊：“ 慢 点， 慢 点。” 她 也 不 应， 只 管 把 那 两 个 各 怀 心 事 的 人 甩 得 老 远。 那 一 刻， 安 安 简 直 和 我 片 刻 不 离。 我 真 成 了 她 的 保 护 伞 ， 依 赖 的 支 柱。 起 码 是 她 逃 离 窘 迫 的 一 个 出 口。虽 然 我 弄 不 明 白 他 们 之 间 到 底 是 怎 么 回 事， 但 我 也 并 不 想 深 究。我 只 满 足 于 看 了 一 场 想 看 的 电 影。

    从 电 影 院 出 来，E 就 和 我 们 分 手 了。剩 下的 三 个 人 便 边 走 边 聊 地 回 学 校。 程 沉 默 了 一 下， 问 我 们：“ 你 们 觉 得E 怎 么 样？” 我 们 当 然 回 答：“ 不 错 呀。” 程 不 以 为 然 地 笑 笑， 说：“ 和 她 交 朋 友， 是 中 了 她 的 圈 套。” 程 或 许 是 想 让 安安 把 他 解 救 出 来。 但 安安 却 从 那 天 起 决 定 渐 渐 疏 远 他。

    几 年 后 一 个 夏 天 的 黄 昏， 我 和 朋 友 在 校 园 里 散 步。 看 见 一 个 汗 涔 涔 的 妇 女， 腆 着 大 肚 子 也 在 那 儿 踱 步。 我 仔 细 辨 认 后， 原 来 是E， 她 当 然 只 会 是 程 的 妻 子。

    由 此 我 想， 是 不 是 很 多 婚 姻 都 源 于 一 个 勉 强 的 开始， 而 且 不 得 不 保 持 一 个 勉 强 的 延 续。

    

    和 我 有 点 交 往 的 人， 是 那 个 老 师。 就 住 在 我 们 宿 舍 后面 的 单 身 教 工 楼 里。他 有 一 个 女 性 化 的 名 字， 叫 王 敏。但人 长 得 却 是 高 大 健 壮。梳 着 小 平 头， 戴 着 常 见 的 那 种 黑 框 眼 镜， 总 是 一 副 大 大 咧 咧， 不 修 篇 幅 的 样 子。 整 个 冬 天， 他 好 象 只 有 两 件 外 套， 一 件 是 深 蓝 色 的 毛 衣， 很 肥 大。 他把 它 随 随 便 便 地 挂 在 身 上。 另 一 件 是 灰 色 的 防 寒 服，从不 系 扣， 穿 起 来 晃 晃 悠 悠。 每 天 吃 饭， 他 都 夹 着 一 两 本 书 姗 姗 来 迟， 乐 意我 们 取 笑 他 废 寝 忘 食 。 王 敏 十 分 健 谈， 还 时 不 时 把 他 的 地 道 美 音 点 缀 其 间。 谈 到 兴 起 时， 他 就 点 燃 一 根 烟， 加 进 一 些 手 势 和 潇 洒 的 吐 烟 卷 的 动 作。 又 马 上 想 起 什 么， 问 小姐们 是 否 介 意。

    其 实， 我 和 他 连 单 独 活 动 都 没 有 过。 可 安安 非 要 说 他 对 我 有 意 思， 当 然 也 含 有 我 对 他 有 意 思 的 意 思。 我 当 即 予 以 驳 斥。 虽 然 偶 尔 他 也 婉 转 地 表 露 一 些 对 我 的 欣 赏， 或 者 自 然 而 然 地 把 手 放 在 我 肩 上， 这 时 我 就 十 分 紧 张。

    一 年 假 期， 妈 妈 安 排 我 去 大 连 度 假。 王 敏 说：“ 真 巧 啊， 我 也 要 去 大 连 改 一 本 即 将 出 版 的 书。” 但 那 年 我 却 因 故 没 有 去 成。 我 觉 得 有 些 微 微 的 遗 憾。

    再 早 的 时 候， 他 也 邀 请 我 去他宿舍 作 客。 他 拿 出 夹 在 书 里 的 一 页 纸。 就 着 饭 桌 上 的 一 块 干 净 地， 刷 刷 的 写 下 他 的 房 间 号 和 电 话 号 码。“ 你 可 以 找 我 练 习 英语口 语。” 他 递 给 我 纸 条 时 这 样 说。 不 知 是 因 为 我 太 忙 还 是 怕 打 扰 另 一 个 更 忙 的 人。 总 之， 我 一 直 犹 豫 着， 没 有 去 轻叩 那 扇 门， 没 有 拨 响 那 个 电 话。

    直 到 有 一 天， 那 时 我 早 已 远 离 了 食 堂 那 帮 饭 友。 自 愿 作 了 宿 舍 里 一 棵 素 面 朝 天 的 快 活 草。 那 天， 我 端 着 饭 缸 回 宿 舍， 王敏 正 好 迎 面 走 来。他 冲 我 笑 笑， 点 头：“ 好久 不 见 啊。”

    “ 是 啊。”我 说。

    “我 要 搬 家 了，星 期 六，你 有 空 吗，等 你 来 帮 忙 哟。”

    “好，星 期 六 我 一 定 去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当 天 晚 上， 安 安 慌 慌 张 张 地 把 我 从 水 房 叫 出 来。：“ 你 知 道 吗，王 敏 是 结 过 婚 的， 她 老 婆 就 要 来 了，学 校 还 给 他分 房 了 呢。” 她 愤 愤 地 说， 一 边 探 究 着 我 的眼神。 我 不 想让 我 的 眼 睛 有 什 么 表 情， 不 过 安 安 真 得 好 可 爱。

    星 期六一早，一 屋 的 小 猪 都 在 睡 懒 觉。 突然一 阵 嘈 杂 声 传来，有 人 嘟 嘟 囔 囔 起 身 张 望：“ 讨 厌， 谁 在 搬 家 呀。” 我 突 然 想 起什么， 一 下 坐了起 来。 随 即 又 慢 慢 躺 下，谁 搬 家 都 和我 没 有 什 么 关 系 ，我 心 安 理 得 地 把 这 个 懒 觉 夸 张 到 整 个 上 午。

    我 想 他 是 不 是 在 玩 另 一 种 钓 鱼 的 游 戏呢。 我 和 安 安虽 然 也 不 自 觉 地 用 了 一 点 矫 情 的 伎 俩， 可 本 质 却 是 真 诚 的。 而 他 却 是 以 真 诚 为 手 段， 达 到 他 施 展 男 性 魅 力 的 自 私 目 的。

    当 时， 我 只 是 庆 幸， 腼 腆 和 木 纳 帮 我 保 守 了 一 个 有 失 面 子 的 秘 密。 而 后， 我 才 知 道， 更 值 得 庆 幸 的 是。 一 切 都 在 没 有 开 始 之 前 结 束。 它 即 没 有 使 我 痛 苦 难 过， 也 没 有 影 响 我 对 于 美 好 感 情 的 执 着。 至 多， 我 只 是 为 自 己 的 自 作 多 情 感 到 羞 涩。 所 以， 在 以 后 和 他 偶 然 相 遇，无 法 躲 闪 的 时 刻， 我 便 加 快 脚 步，只留给 他 一 个仓 促的 礼 貌 笑 容。我 们 再 没 有 聊 起 过 什 么。

    这 里， 还 有 一 个 画 蛇 添 足 的 结 尾。 在 毕 业 生 散 伙 会 上， 我 听 见 一 个 似 曾 相 识 的 声 音。 转 过 身， 那 是 王 敏 留 给 我 的 最 后 印 象： 一 头 新 烫 的 狮 子 卷 发， 一 窜 叽 喱 咕 噜 的 洋 文。 我 不 禁 摇 摇 头， 作 了 一 个 滑稽 的 表 情。 我 怎 么 会 对 这 样 一 个 人 有 过 兴 趣 呢。 我 重 新 樽 上 酒， 挤 过 人 群， 向 安安 走 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