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概已经很久了,我这样一直坐着。
和女友分手以后,我在学校的对面租了一间民房,每个傍晚和黄昏,校园里的情侣像鱼一样,在橘黄色的海洋深处游走。
我决定租下那间民房,在那里可以嗅到一种支离破碎的花香,可以随意地听音乐、看书和抽烟。
很多个黄昏,我从睡梦中醒来,用冷水洗脸,然后趴在阳台上,听蔡琴的老歌,漫不经心地光着脚在地板上走,对着镜子理理蓬乱的头发。
像虫子一样钻出地面。
我在自己的屋子里坐了很久了,杯子里的咖啡已经不再热气腾腾。
我不敢去碰旁边的杯子,罗妮说过,不要我用别人的杯子喝水,我只能坐着,一动不动。
罗妮的一条鲜艳的长裙打动了我,罗妮是一个特别的女孩,只听U2和Cure的音乐,只看村上春树的书。我喜欢鲜艳的长裙。
罗妮说我不是一个一本正经的男人。
那时我不像现在抽那么多烟,健康、年轻、充满活力。
白天,我可以无拘无束地睡觉,从早晨一直睡到黄昏,对面的校园里亮起路灯,然后起床,听着广播里传出蔡琴的老歌,或者翻看从前的照片。
校园里经常穿裙装的女生并不多,而罗妮只穿鲜艳的长裙,始终一个人走,像个精灵。
罗妮带我去槟榔屿,喝五十元以上的冰水,带我去Timepassage听流浪歌手的演唱,带我骑车去收废品,把换来的钱统统扔进河里。
其实,我是个自卑的男人,这一点鲜为人知。
我从来不吻和我上床的女人,我讨厌浮躁和做作。
我吻罗妮是因为她告诉我,她不是我想象的那种女孩。
罗妮每周都要来民房一两次,每次都会带给我学校的消息,除非我告诉他,我需要一个人独处。
隔壁班的女生跳楼自杀了。
我知道。
你会不会自杀?
会。
为什么?
不知道。
罗妮帮我收拾好所有的衣服、旧报纸和烟灰,然后把脸贴在我的胸前。
有没有人告诉过你,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?
有没有人告诉过你,你是一个很特别的男人?
我讨厌和别人上床之前接吻。
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女孩。
于是我轻轻捧起她的脸,吻她。
我清楚地记得罗妮和我接吻是的样子,虔诚得像个信徒,她身上散发出支离破碎的花香,淡而忧郁。
她的眼神让我感动,那是我吻其他任何女人时不曾有过的。
没有人知道,罗妮是我的女人,甚至连她自己也不承认,我们发誓让这件事在我们心里霉掉。
窗外,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,我和罗妮打开天蓝色的窗幔,看雨从天空落到地下,一直看到天黑,眼睛因为疲倦而不停地流泪。
也许是吧。
我喜欢所有漂亮的女孩,罗妮只是其中的一个。
罗妮已经多久没有和我联系,我已记不清了,总之很久。
这一天是罗妮二十二岁的生日,她请了她所有的朋友,包括虾米和虾米的朋友。
我正在自己的房间抽烟和煮咖啡,罗妮打电话给我,让我过去。
她说,她请了虾米。
虾米是谁?
一个朋友,她说。
生日蛋糕摔在地上,花花绿绿的奶油看上去破烂不堪。
那个午后,雨悄无声息地透过纯棉衬衣侵入我的身体。
麻木得失去了知觉。
当罗妮决定把杯子送还给我的时候,我潇洒地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,我看到镜子里的男人满脸血迹,头颅里露出白色的脑浆与鲜血混合在一起,像摔碎的奶油蛋糕。
我太过冷漠,固执而又不肯接受别人的意见。
罗妮搬走之后,对面的床上只剩了几张半年前的旧报纸。那时,我刚从公司辞职,罗妮答应我的请求之后,我们一同坐在她的床上,看报纸,接吻。
总得做点什么,像从前一样,被生活谋杀。
午夜十分,我一个人从四处游荡,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,数那些依然在营业的店铺,这是我的工作。
槟榔屿悠扬的萨克司曲已经停止,灯却没有关,老板知道我还没有走远。
我通常是那里最后一位客人。
我仍然坚持住在那间民房里,因为有新的房客,房东已经叫人搬走了罗妮那张床。有阳光的午后,我仍然喜欢脱掉所有衣服,在阳光的照射下,抽烟。
曾经,我喜欢过很干净的生活,读干净的文字,听干净的音乐,不用整天在油墨和装订机中间游荡,不用每天数挣回来的铜板。
罗妮说她从我身上闻出了油墨与铜板混合的味道,虽然我已经在出版社辞职,并且不再接触任何形式的金钱。
有时,我会在白天醒来,发现自己孤零零地躺在一间不属于我的房间里。
我脱掉所有的衣服,皮鞋和领带扔在地上,烟灰在我眼前飞舞,鲜艳的火星扎进我的肩头,我听到烧灼肌肤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。
我依然去槟榔屿喝咖啡,在凌晨两点钟,从一条街走向另一条街。
虾米的朋友后来找过我,告诉我罗妮怀孕以及罗妮和虾米被学校开除的消息。他骂我是色棍、恶魔、懦夫,他甚至抓住我的衣领,用砖头砸在我的头上,然后扬长而去。
在槟榔屿喝完最后一杯咖啡,已经凌晨四点,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两只街灯,发出散漫的光,偶尔有车子在雨中飞驰。
银白色的月光照耀着干净的水泥板,站在楼顶上,我看到远处的城市在我眼前摇摆,我闭上眼。想起所有和我上过床的妖艳女子,还有罗妮,那个特别的女孩,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在空气中飘荡,在幽美的月光中,在寂静的午夜,像天使一样飘荡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