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从医院里出来的时候，路过菜市场，摸摸口袋，只有剩下十三元钱，连买一只鸡的钱都不够，只好买了四两瘦肉和两斤的土鸡蛋。你努力地挺直着身子，摇晃着往前走，不让我搀扶，其实我连搀扶你的勇气都没有。就这样，你在前，我在后，傍晚的阳光将你的影子拉得长长的，我踩着了你的影子，却不知道谁踏着我的影子…… 

         ……你躺在床上，一声不吭，咬着失去色泽的嘴唇，白纸般模样的脸上不断地渗出豆大的虚汗，冰凉冰凉的。我不知道如何地劝慰你，心中茫然一片，有点手足无措。毕竟我20岁，你才18岁。一个不应该来的生命就这样无情地被扼杀了。而我，可怜得买一只给你滋补身体的鸡都买不起，这样的男人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呢？ 

         我只能炖一牙缸的“蛋肉酒”给你补血。红酒是陈年的，向邻居讨来的；瘦肉切成薄片放入半缸的酒中，盖上盖子，放进电炒锅里炖。我站也不是，坐也不是，来回不停地走动。一会儿到外间掀开锅盖看看，一会儿到里间伸出手替你拭汗……等空气中开始飘散着浓郁的酒香时，我把两个鸡蛋敲碎，放入牙缸中，然后又盖上……这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…… 

         外面忽然电闪雷鸣，清明时节，这里的天气大抵如此，说变就变。你在里间唤了我一声，我知道你怕闪电雷声，尤其春天，这里的闪电经常闪亮天际、雷声经常震彻云霄。我坐在床边，握住了你的手。你把我的手拽得紧紧的，怕我会离开似的，却把眼睛闭住，不愿看我。 

         停电了，我掰开了你的手，安慰你等等，我马上点蜡烛。窗外传来了老章拉的二胡曲子《烛影摇红》，如怨如诉，夹杂在暴雨雷鸣声中倍觉凄凉。好容易找到了大半支红烛，终于点燃了，狭小的里间摇曳着烛光，在烛影摇红中，我询问你吃点东西好么？我告诉你“蛋肉酒”已经炖好了…… 

         ……你侧过了身子，半闭着眼睛，微张着嘴，我舀了半匙的红酒，用嘴呵了呵气，伸出舌尖试了试，然后送进你的嘴里。你微张大口，把汤吸了进去，经过喉间时努力地吞咽下去。你太虚弱了。我不忍心看你却不得不看。点在床头架的蜡烛开始垂泪了，发出“嗤嗤”的声音，虽然微弱，却清晰可闻。烛光映照着你的半边脸，是那么的憔悴忧伤，这是往日快乐的你么？ 

         ……我把肉嚼烂、把蛋咬碎，合着红酒一口口的喂你。你睁开了眼睛，眨也不眨地就那么看着我，慢慢地你的眼角湿润了，流出了泪花，沾湿了你长长的睫毛。你哽咽地絮叨着：医生说……已经七十几天了……我怕……你好残忍…… 

         残烛忽明忽暗，我斜靠在枕头上，你躺在我的怀抱中睡着了，许是红酒的缘故，你原本惨白的脸在烛光朦照之下有了少许的酡红。窗外的雨还在不断地敲打着紧闭的窗棂子，那在雨夜中似精灵般四处漂泊的二胡的音符如泉眼汩汩洇漫，无奈地顽强地冲击着我的心灵，和着那摇曳的烛花伴我渡过了心灵的煎熬，使我明白了生命的另一种鲜活的姿态，这种鲜活的姿态永远都不能消解…… 

         生活中一个没有实现的希望远不如一件追悔莫及的往事令人伤感，因为人们面对的是无限广阔的未来，而造成既成事实的过去，却不可改变地在人们的身后紧闭了大门。曾经许下的“执子之手，与子偕老”的诺言随着时光的流逝而遗忘背弃了，面对着今夜的烛影摇红，追忆与你相恋的那段时光，那个烛影摇红的有着二胡音符的晚上，有的却是深深的遗憾与忏悔。而我写下了上面的文字，究竟记住的是什么呢？世界是恶，我自己也是恶，我怀疑无私的爱的可能，也怀疑了自己。我终于明白，你对我的爱是无私的啊！当我的爱已成往事，我也曾试着忘记那一夜，忘记过去那坎坷凄酸的岁月，可我不能。当我写到这里的时候，就想起了她那双哀怨、凄楚的眼睛和满脸痛苦的神情。我试图从那鸿悲鸣中挣脱出来，可我一次又一次让自己失望，也许这一生真的被那夜的烛影吞噬了…… 

         停电了，感觉真好。 

         打着伞，到校外的小卖部买蜡烛，竟然只买到一根小蜡烛，也许是天气闷热的缘故，那粗如无名指的蜡烛竟弯曲了，其实弯曲了的何止是蜡烛呢？ 

         真的，到哪里去能找得到古典的周美成的那支《烛影摇红》的新词呢？到哪里去能找得到那夜温馨却又令我心伤意乱的烛影摇红呢？我只能在今夜点燃一只弯曲的红烛，为已逝的岁月和青春的爱情招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