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莞石排镇“教育强镇”新举措引来弹赞交加,尤其大学以上教育免费分歧较大

　　东莞市教育局局长王任槐被一条新闻吓了一跳，就在他的辖区下的一个小镇———东莞石排镇决定实行“25年免费教育”。“免费读幼儿园读高中的，省内省外都有先例，但免费读大学乃至硕士博士的，在国内，据我所知石排好像是第一个。”对于“石排模式”，王局长的态度是“比较新鲜，有积极意义”，但“不提倡，也不推广”。

　　所谓“免费教育”未必完全准确，石排镇对大学以上教育的“免费”其实是一种奖励：从大专生到博士生每年可领到4000元到1万元不等的教育补贴。尽管不是真正的免费教育，但石排镇对教育的投入确实与众不同，比如说，2006年该镇教育投入达到1.146亿元，而当年镇级可支配财政收入为2.81亿元。

　　石排并不是一个特别富裕的镇，经济实力在东莞32个镇区中的排名要倒着数，是东莞11个扶贫镇之一，因此石排的“教育强镇”计划值得去调查，去解剖……

　　高中生喜收1500元教育金

　　1500元，对于东莞石排镇的邓玉斌家长来说，是个小数字，但她最近却因为意外得到1500元而甚是高兴。

　　邓有份体面而稳定的高薪工作，同时和老公开了公司，涉足过电脑培训、物业出租等多个领域，生意不错，这些天正准备练习签名。

　　8月28日晚，一条电视新闻吸引了邓：在刚启用不久的漂亮的石排影剧院，镇委书记、镇人大主席翟崇碧等镇领导给几百名高中生发放免费教育补助金，包括刚考上高一的和马上升读高二高三的。从这个学期起，凡是本地户籍高中生，凭在读证明和学费发票，每人每学期可领到1500元，直至高中毕业。

　　邓14岁的儿子陈咏燊，今年正好是初中升高中，免费教育补助金他也有份。

　　没过几天，邓接到有关部门的电话，让她拿着儿子的相关材料去领钱。

　　按照规定，办理完相关手续后，钱会在半个月内打到学生家长的账户上。邓还没去查过钱是否到账，今后也不打算专门去查，“这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，但说明政府非常重视教育，我还是很高兴”。

　　这笔补助金有个前缀：免费教育。之所以没有像9年义务教育那样直接免除高中生的学杂费，是因为石排没有高中。

　　从2007年1月起，东莞市中小学办学管理体制由三级办学管理转为市镇统筹办学、二级管理，即全市高中阶段学校收回市政府统筹办学，由市教育局统一管理，初中由市、镇街共管，以镇街为主，小学由镇街统一管理，村(社区)不再负责学校办学和管理。

　　石排本来就没有高中，短期内也没有组建高中的计划，高中生只能到市里或邻镇读书。

　　“1500元，是调查东莞市各高中情况后确定的数，基本够交学杂费。”石排镇政府教育办主任谢惠成说，多数学校还用不了这么些钱。

　　陈咏燊入读的东莞中学松山湖学校是东莞几大名校之一，前些天去报名时，这学期学杂费交了1490元，在公办学校中算是偏高的。

　　9年免费教育延长到25年

　　据石排镇政府初步统计，本学期本镇户籍高中生共有1163名，2008-2009学年预计共需发放教育补助金350万元，由镇村两级财政负担，镇里出170万元，村里出180万元。

　　免费教育政策，石排镇计划得很彻底：从2009年9月1日起，3-6周岁本镇户籍儿童在本镇幼儿园可免费入园；2010年9月1日起，本镇户籍全日制大专生、本科生、硕士生、博士生每年可分别领到4000元、6000元、8000元、1万元的教育补贴，从而将免费教育从国家规定的9年一下延长到25年。

　　“免费读幼儿园读高中的，省内省外都有先例，但免费读大学乃至硕士博士的，在国内，据我所知石排好像是第一个。”东莞市教育局局长王任槐从事教育工作30来年，曾多次到江浙等教育发达地区考察学习。石排计划实行25年免费教育一事，他此前已有所耳闻，不过从报纸上正式看到这一消息时，还是稍感吃惊。

　　资料显示，在国内，将高中阶段纳入免费教育范畴是最近一两年的事，省内如珠海，省外如宁波鄞州区、山东兖州市、山西长治市、陕西神木县等。12年免费教育，至今仍属超前行为，25年就更显得格外与众不同。

　　石排教育风气曾“惨不忍睹”

　　“由镇里出钱延长免费教育的年限，目的有两个，一是切实解决部分低收入家庭的难题，全镇4万多户籍人口中约有10%是低保户和困难户。二是引导社会形成尊师重教的氛围。”石排镇委员会主抓教育的姚灿光说，后一个目的更为重要。

　　说到镇上的教育风气，谢惠成感慨颇多。

　　成为石排镇政府教育办主任之前，谢是镇上唯一一所公办中学———石排中学的副校长。十几年的教学经历中，开家长会一度是让他头痛的事。“一些家长来都不来。来了的，不少人衣冠不整，穿着拖鞋，抽烟吐痰，乱扔杂物，大声接打手机，简直是惨不忍睹。”

　　主动上门家访时，谢同样屡屡遭遇不爽，“有的家长宁可去打麻将，也不愿坐下来谈谈自己的孩子。家长觉得把孩子交给学校，学校就得搞定一切，干嘛还来麻烦他。”

　　“学生犯错，打电话给家长，有些家长的第一反应是责问老师，你怎么教的，我孩子本来很好，现在为什么会犯错。”新老师向前辈取经时经常听到诸如此类的事。老师们总结出的破解之道是，拿起电话不能直入主题，要先夸学生，然后再谈问题，即使话重点也没关系，“这里的人很爱面子，有了面子其他都好说。”

　　静下心来，谢惠成也能理解家长们，“石排是东莞11个扶贫镇之一，教育经费少，校舍破旧，老师待遇低，能力强的能跑就跑。软硬件都上不去，凭什么让人家尊重我们、配合我们。”

　　“很多家长把孩子送到邻镇或东莞市区读书，这种状况持续了十来年。”在那段日子里，谢很少体会到做老师的优越性。

　　全镇近半财政投入教育

　　转变发生两三年前。

　　2005年9月，石排提出要创建广东省教育强镇，决心花大本钱对全镇中小学进行撤并整合，改善校舍情况，提高教师待遇。几乎在同一时间，石排中学迁入新校区，谢惠成停滞已久的工资大幅增加。

　　“建新校区花了大概一个亿，多媒体教室、图书馆、体育馆等应有尽有。”走在这样的校园内，谢的心情明亮了许多。

　　因待遇问题而影响到教师队伍稳定性和工作积极性的，在东莞不止石排中学一校，也不止石排一镇。为整体提高教育质量，2006年9月起，不同街镇、不同学校在编在职教职工及离退休人员的工资、津贴和奖金全部拉齐，由东莞市财政按市属学校标准统一发放。

　　穷，不再是吓跑老师的理由，有人甚至因为石排的欠发达而选择石排。

　　“工资一样多，在石排生活肯定比在市里或其他经济发达的镇要宽裕一些。”2006年进入石排中学的语文老师谢玲花没想过要挪窝，“估计会一直呆下去”。

　　对于教育地位在镇里的提升，谢惠成比多数人更有体会。

　　石排镇政府教育办，是2006年从宣教科剥离出来成立的，谢是第一任主任。

　　“国家有规定，乡镇一级政府不得设立专门的教育机构，把教育和科技、宣传或卫生体育等纳入同一个机构是通行的做法。”谢调入镇政府已经两年多，但编制一直还是教师。

　　最近三年，全镇教育投入均在8000万元以上，2006年更是达到1.146亿元，而当年镇级可支配财政收入为2.81亿元。

　　免费教育指向“教育名镇”

　　教育在石排的上位，其实是广东近年恶补文化教育的一个特写。

　　“经济发展太快，生活水平提高太快，首先占领民众内心的，一定是物质的幻觉，这种物欲的消费达到一个顶峰时，人就会变得傲慢和粗鄙。”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、博士生导师谢有顺以为，在广东乃至整个中国，经济发展和文化培育之间已出现巨大的断裂，“确实到了该为文化补课的时候”。

　　随着粗放型经济模式弊端的凸显，珠三角地区对人才和高新科技的渴求日益迫切，大力发展教育成为上上下下的共识。

　　1994年，广东省委省政府正式发文，提出创建“教育强省”的战略目标。两年后，几个城市陆续把创建“广东省教育强市”纳入工作日程，东莞是其中之一。

　　2004年9月，深圳第一个获授“广东教育强市”称号。继佛山、中山之后，东莞于2006年1月也被授牌，成为全省第四个教育强市。

　　至少有70%的镇区属于省教育强镇，这是成为省教育强市的必备条件之一。东莞载誉时，全市32个镇区的24个已被评为省教育强镇，而石排还在冲刺当中。

　　按照省里要求，成为省教育强市后，两年内要使教育强镇达到100%.2007年年底，东莞市如期实现教育强镇全覆盖。其中，石排是当年6月份通过验收的。

　　石排马不停蹄，很快自设了新的目标：打造教育名镇。

　　何为教育名镇，并没有现成的指标体，石排委托广东省教育学院探讨研究。在完整的方案出来之前，镇委镇政府决定走出大胆的一步：从2008年到2010年，在3年内分期实现本镇户籍学生的幼儿园、高中、大学的免费教育。

　　石排民意测评最满意教育

　　据估算，2010年实现全程免费教育后，石排每年的教育投资需在目前8000多万元的基础上再增加2000万元，全部由镇村两级负担。虽然石排的经济实力在东莞32个镇区中的排名要倒着数，但谈及教育投资的可持续性，姚灿光表示并不担心，“我们有这个能力”。

　　给高中生发放免费教育补助金的前两天，石排镇委镇政府还为本镇户籍大学新生举行了欢送会，同样是镇委书记翟崇碧亲临现场。

　　按照今年起实施的奖励办法，考入清华、北大的新生，每生一次性获奖5万元；考入全国排名前十位高校的新生，每生一次性获奖5000元；考上重点本科院校及单科成绩名列省、市前茅的也都有奖。已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180多名石排学生中，考的最好的是南京大学。

　　在谢惠成眼里，石排教育的变化显而易见。“去年石排中学的一次家长会，2000多人参加，绝大多数都按时到场。散会后，凳子依然整齐，地上几乎没有烟头、纸张等杂物。”他特意叮嘱学校老师，保持原状，让学生们第二天来看看父母们的表现。

　　“学习环境好了，学生进步大了，家长自然就越来越尊重我们。”更让谢感到高兴的是，“一些好老师渐渐能看上石排，选择石排，本镇学生也愿意留下来读书。”作为教育办主任，他感到脸上有光，“这两年的民意测评显示，百姓对教育问题的满意度最高。”

　　“石排模式”东莞不提倡不推广

　　如何看待石排镇的25年免费教育政策？王任槐的评价是，“比较新鲜，有积极意义，但从市教育部门的角度来说，不提倡，也不推广。”

　　“此举一定程度上能帮到经济困难家庭、营造尊师重教的氛围，”王以为，有经济实力的镇区作为一种探索未尝不可，“像幼儿教育和高中教育也是基础教育，在东莞有必要免费普及，至于大学教育，已不是基础教育，是否纳入免费教育的范畴，还值得思考。”

　　“高等教育属于精英教育，没必要普及，更不能用纳税人的钱来普及。”四川大学教师宋石男说得直接，“营造求知的氛围，可采取设立奖学金或教育基金的办法，而不是按户口实行平均主义。”

　　从公平性讲，王任槐同样认为大学教育免费需要探讨，“能上大学的毕竟是少数，不宜用多数纳税人的钱来负担。否则，对于那些没考上大学不能享受政府优惠的人来说不公平。”

　　在这一点上，复旦大学中国经济中心博士生傅勇有着类似看法，“政府征税的目的在于提供具有广泛群众基础的基本公共物，高等教育显然是超范畴的。”

　　北京理工大学高等教育研究所研究员杨东平则认为，石排的举措不属于公共政策行为，只要有经济实力，愿意在教育上花多少钱那是它的自己的事。

　　教育强镇须先有教育共识

　　“财政成果能够惠及普通百姓，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好事。”谢有顺一直认为，利益可以直抵社会最末端的改革才有持续的动力。“以免费教育为突破口，找到政府与民众之间相互信任的一个对接点，这不失为执政为民的一个举措。与其在行政花费和面子工程上浪费资金，那确实不如实实在在地为培养下一代学子尽一点力。”

　　几次东莞之行，让谢有顺深感这里急需强化教育。去年年初以来，东莞大张旗鼓地推出一项活动———文化周末大讲坛，邀请名家来开阔视野。其中有三期，谢有顺是作为主持人出现。

　　“我先后请了舒婷、王安忆、麦家、王蒙、余华等人，每次都有很多市民来，感觉文学热情很高。”不过，谢有顺很快发现，东莞的民众，包括许多文学爱好者，基础性的文学教育很匮乏，对文学的了解很表面，除了对名家的崇拜，对当下的文学现状、如何欣赏文学等都知之甚少。“这是文化贫乏的症状之一，审美口味单调，且多半是大众化的、主流的，是一种被动接受，创造性的东西不多。”

　　按照谢有顺的设想，真正要做成教育强市或教育强镇，关键是要形成一种教育共识，即尊重老师、热爱学习，同时要在新一代身上普遍激发起奋斗和成才的心志。记者 左志英 记者 陈奕启